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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启云:守护深山里的味道和工艺,莫让万千的故乡只剩下“非遗”

回不去的故乡​

河坝,一个坐落云南省昭通市的小山村,村民在土墙或石墙结构的草木屋里,环山傍水而居。春风吹来,各家地里便陆续种上了小麦、玉米和土豆;第一场春雨后,家家户户带着干粮上山挖竹笋、摘香菇;天气再热些,大山又送来了野菜和菌子;雨季过去后,地里的作物变成了金黄,山里的天麻、何首乌、黄精、野山七、杜仲、龙胆草等中药材也到了收成的季节;冬季来临,村民们就上山追野鸡、抓兔子。

2003年的时候,村民们开始种植天麻,由于当地的土壤和气候条件都比较适宜,天麻成为村民们主要的经济来源。还有常年生长在村子周边的野生罗汉笋,也给村民们带来了不少的收入。

然而,不知从何时起,“打工”的风气也渐渐吹进了这片世外桃园,村民们纷纷外出务工,拿到工资后回家建水泥房屋,比比你儿子挣得多还是我儿子挣得多。小小的村子里,钢筋水泥房越来越多,也越盖越高。丧葬嫁娶不再是家家户户都来帮忙出碗、出筷、出力的大事,邻里之间的关系逐渐有些疏远。青壮年们都向往着城市的生活,不论务工还是上学,似乎有出息的人都不应该待在村子里。慢慢的,村子里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。

2010年的时候,村子里通了自来水和农网电,村民们不用再过做饭挑水,夜晚燃灯的生活了。后来,路也修起来了,摩托车和拖拉机都能过,村民们外出也方便许多。村里的生活越来越好,然而也越来越冷清。

物质本身没有好坏,它让一个村落发生了真实的改变,从目前来看,我还没有办法作出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的判断。但那是我的故乡,却感觉再也回不去了。

用心酿造生活

「这是最甜蜜的工作,追逐花季,收获琼浆。这是最辛苦的工作,奔波三百天,辗转20000里。天地之大,一顶帐篷维系着关于家的一切—这就是养蜂人。名为养蜂,但其实过着草原游牧一样的生活。每一次的辗转与收获,养蜂人既享受苦尽甘来,也情愿苦中作乐,这是他们甜蜜生活的全部。候鸟般不停地迁徙,守着一个又一个初晴的花季。风雨途中,花开花落,握紧每一个绚烂的春天。蜜蜂在酿蜜,养蜂人在酿造生活。纵然是流浪与漂泊,但每晚能闻着蜜香入睡,岂非最美的时光?」——央视纪录片《舌尖上的中国》里关于养蜂人的一段旁白,让我想了起村子里养蜂的一位老人,他叫杨秀章。

杨秀章老爷爷,今年78岁了,整个家族传承养蜂已经有150多年了,杨爷爷子承父业,从小就跟着父辈养蜂,成为家族里的第四代养蜂人。“一切手工技艺,皆由口传心授”,父辈们在传授手艺的同时,也传递了耐心、专注和坚持的精神。70多年的养蜂经验,使杨爷爷成为整个河坝的养蜂专家。

在我小时候,爷爷就给我讲过养蜂的故事:“一个人养蜂与自己的身体、气运和福相有关。有的人就养不了蜜蜂,蜜蜂会经常蜇人,像是和养蜂人有仇似的,就算强行养了,蜜蜂也会飞走,或者是被黄蜂、蚂蚁占去蜂巢。而养的了蜂的人,蜜蜂会和人非常亲密,不蜇人。蜂鸣也是有规律的,整个院子非常热闹和谐”。

当我三次接触杨爷爷,了解他养蜂的故事和经历后,他这样告诉我:“如果一个人养蜂能到达一百桶,说明这个人非常有福气,是个不一般的人”。养蜂看似简单,却是一个细致的活。在养蜂人那里,和蜜蜂相关的都不会是小事,只有点滴的精益求精、对蜜蜂的一丝不苟和对完美的孜孜以求,才会有蜜蜂与人之间的亲密友好。

在三次拜访杨爷爷之后,我才真正地对养蜂有了一些了解。作为一个养蜂人,要知道蜜蜂会采什么样的花粉,要了解这个村庄方圆6公里的花种。杨爷爷养的蜂,采花蜜最多是龙胆草花、金钱花、喇叭花、羊奶果花、地榆花和野菊花等在村庄及周边自然生长的花。除此之外,养蜂人还要知道不同的花粉的含水量,一只蜜蜂在天气较好的时候,每天会出去采蜜十多次,一只蜜蜂每天大概可以采花蜜四分之一钱,酿成蜂蜜后,就更少了。

一只蜜蜂的寿命大约在50天左右,除去刮风下雨的日子和蜜蜂的生长期,一只蜜蜂的一生仅有25天左右的采蜜期。蜜蜂主要靠它敏感的嗅觉闻出花粉的味道,被采蜜的都是盛开的花朵,因为此时花蜜的含量是最为丰富的。

蜜蜂靠嘴上的一个小管将花蜜和花粉采集,熟练的养蜂人一般看蜜蜂的飞行高度和速度,就可以判断它们是要出去采蜜,还是采蜜回来了。所以,一般养蜂人会选择在下午的时候,去看看自己的蜜蜂们是否都丰收归来。特别在山里找野蜂蜜的时候,更是需要这样的经验和观察力。

杨爷爷的蜜蜂在山上、悬崖边、自家房屋的周边都有,他说:“蜂桶的放置也是非常有讲究的,需要在干燥、阳光可以照到地方,不能接地气,出口不能直对阳光。冬天的时候为了避免雨雪霜冻,蜂桶要背回来保暖,漏风的地方需要用牛粪和着干草补起来”。

每年的9月底,是取蜂蜜的时间,杨爷爷会特意留一些蜂蜜在蜂桶里面, 杨爷爷说,“蜜蜂辛苦一年,冬天它们会‘害儿’(害儿:怀孕,云南方言,这里特指蜂后孕育后代),如果再没有吃的,冬天里很多蜜蜂都会饿死”

被时代遗忘的老匠人

“我养了几十年的蜂,从来没有作假过,人家花了那么多钱,拿去要有点效果和作用。好多村民都是买去做药,都是一个村子的,吃了好,才会有人继续买。”我从小就听说过杨爷爷,因为村子里很多人家都会买他的蜂蜜。那个年代,如果有人受伤、感冒、拉肚子、或者咳嗽,蜂蜜和蜂胶都是非常好的药引。

杨爷爷的老伴告诉我,“老了,身体不好了,每年的蜂蜜都卖不完,最后都是送人吃的,只要能够补贴一点给小孙孙用就行了”。在我们去他家的前一个星期,杨爷爷卖掉了10桶蜜蜂,300元一桶,现在还剩下20多桶。

“小孙子的学校走路要翻好几座大山,所以都是住校,除了学习用品外,每个星期还需要十块零用钱。我们老两个倒还好,种种地也能够生活,小孙子的学费、生活,全要靠我的那些蜜蜂啦”。杨爷爷说,“我自己在慢慢变老,身体也越来越不好,儿子外出多年不回来,儿媳也在小孙子四岁的时候就走了,把孩子丢给我们。现在孩子已经九岁了,也不知道我们老两个还能照顾这个小孙孙多久”。

杨爷爷一生与蜜蜂相伴,坚持从一点一滴处照顾自己的小伙伴们,我想他就是故事里的那种“匠人”吧。无论是深山里的无数寒冬,还是自然界里强劲的外敌入侵,小蜜蜂们都有杨爷爷陪伴着一起度过。可惜如今杨爷爷年岁渐老,却不知要把他们托付予谁。

后记:我有一个愿望

 

也许有一天,故乡会和这些老匠人一起消失在时代的角落里,甚至都不会泛起涟漪,但是我有一个愿望——守护小时候深山里的味道和工艺,莫让万千的故乡只剩下“非遗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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